大年初一的热闹还没淡去，天一亮就是大年初二。
东北农村的规矩，初二是闺女回娘家、走亲戚的正日子。山子家天不亮就忙活起来，山子娘把过年蒸的白面馒头、熏肉、冻饺子装了满满一布包，都是给外婆家带的礼。山子换上干净棉袄，头发梳得立正，一脸盼着走亲戚的欢喜。
陈风带着小雪过去时，山子正往自行车货架上捆东西。
“疯子，小雪，我跟我娘去我外婆家啦，得下午晚上才能回来，你们在家好好的！”
山子娘也叮嘱：“锅里馏着饺子呢，饿了自己热，别亏着嘴。”
“知道了婶子，路上冰滑，骑车慢点儿。” 陈风点头。
不多会儿，山子载着他娘，慢慢骑出了村子，身影消失在白雪拐弯处。
院子一下子静了。
初二家家走亲戚，可陈风哪儿也不想去。
那个刻薄势利的姑姑家，他说什么也不会带小雪过去受那份冷眼。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仰着小脸的小雪，声音放得很轻：
“小雪，哥不带你去别人家，咱去看咱爹咱娘，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轻轻一颤，立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懂事的沉：
“好，哥，我想他们了。”
对这兄妹俩来说，爹娘的坟，才是最亲的去处。
陈风回屋准备东西。
香、烛、黄纸、纸钱，都拿上。
又用干净布包了几样简单小菜 ——熏肉、酱焖小鱼、馏好的白面馒头，没有荤腥大菜，都是他能拿出的最实在、最干净的心意。
怕路上林子里不太平，他把56 半仔细检查一遍，枪栓利落、撞针牢靠，稳稳背在肩上。再拎上小锄头、粗布背篓，一切妥当。
屋角那辆二八自行车推出来，车座缠了布，怕冰着小雪。他把小姑娘抱到前梁的小座上，让她抓牢车把：
“抓好，咱走了。”
“嗯！”
自行车 “吱呀” 一声，驶出院门。
初二的村子比初一还热闹，路上全是走亲戚的，笑声、说话声、车铃声一片。
唯独陈风这一路，安安静静，气氛沉。
别人是欢喜串门，他们是上坟探亲人，心里压着思念，脸上轻松不起来。
小雪靠在他怀里，一路不吵不闹，小眼睛望着白茫茫的雪地，安安静静。
爹娘的坟在村东，往县城去的右手边山坡上，旁边是爷爷奶奶的坟。
一条坑洼的机耕道直通山脚，土路冻得硬实，骑车刚好能走。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雪地晃眼，却暖不透心里那点沉。
路上有人打招呼：“陈风，初二不走亲戚啊？”
他只淡淡应一句：“去东边办点事。”
别人欢喜，他们沉重。
别人热闹，他们安静。
骑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坟山脚下。
陈风把车藏在大树后，支稳，抱下小雪，背起背篓、握紧枪，牵着小姑娘微凉的小手，一步步往坡上走。
林子里只有风刮枯枝的轻响，一排排坟茔覆着白雪，冷清又肃穆。
越往上走，小雪的眼圈越红。
直到走到那座还带着新土痕迹的坟前——
这是去年才走的爹娘，新坟。
一看见这座土包，小雪的眼泪 “唰” 地就涌了上来，小嘴巴一瘪一瘪，强忍着没哭出声。
陈风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沉得发疼。
他先把 56 半靠在树干上，拿出小锄头，弯着腰，一点一点清理坟头、坟边的积雪、枯草、乱枝。动作轻、细、稳，像在收拾自家院子，生怕惊扰了地下的人。
新坟土色还鲜，他清理得格外仔细。
收拾干净，他才从背篓里拿出香烛、纸钱、小碟小菜。
两根红烛点燃，火光在风里轻轻晃，暖红映着新坟。
三炷香恭敬插好，青烟细细升起。
黄纸钱一沓沓铺开，他蹲下身，慢慢点燃。
火苗腾起，纸灰随风轻扬。
陈风蹲在坟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稳得让人安心：
“爹，娘，过年好。
今天初二，我带小雪来看你们了。
这是新坟，我每过一段就来收拾，你们安心。
小雪很乖，身体好，没冻着、没饿着、没被人欺负。
我现在能打猎、能挣工分，能撑起家，你们放心。
我在这里跟你们说清楚 ——
我一定把小雪平平安安带大，让她吃饱、穿暖、有书念、不受委屈。
等一开春，我就动手修大房子，盖一间亮堂暖和的屋。
咱家的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越过越红火。”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小雪终于忍不住，“哇” 一声哭了出来。
小姑娘蹲在坟前，小肩膀一抖一抖：
“爹…… 娘……
我想你们……
我现在天天都能吃饱，能吃肉……
哥对我可好了……
你们别惦记我……”
哭声轻轻，在坟坡上飘着，听得人心酸。
陈风伸手把小雪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得像棉花：
“不哭，小雪不哭，爹娘都看着呢，他们知道你乖。
哥在，哥一直都在。”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轻轻拂过，不冷不烈，柔柔扫过兄妹俩的头顶，卷起几片纸灰，缓缓飘远。
像是天上的人，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
小雪的哭声慢慢小了，只剩轻轻抽噎。
陈风一直等到香烧完、烛尽了，才把东西收拾干净，又把坟前重新整理一遍，不留一点杂物。
他又走到爷爷奶奶坟前，同样上香、烧纸、清理积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小雪，给爹娘磕个头，咱回家了。”
小姑娘乖乖跪下，磕得认认真真：
“爹，娘，我跟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陈风也磕了头，起身背起枪，牵住小雪，慢慢走下山坡。
心里那股沉郁，像是说开了、放下了，松快了很多。
回到路边，陈风把小雪抱上自行车，刚要蹬车，目光忽然一顿。
机耕道旁一片柞树林，枝杈间隐隐挂着几团浅白、圆胖、毛茸茸的东西。
他眼神一凝。
那形状、那长法…… 太像了。
心猛地一跳，一股压不住的激动涌上来。
“小雪，你在这儿等一下，别乱跑，哥进林子看一眼。”
“哥，我听话。”
陈风把自行车往树后再藏一藏，弯腰背起小雪，稳稳钻进柞树林。
雪没到脚踝，咯吱作响，林子里静得只有呼吸声。
越靠近，他心跳越快。
走到第一棵树下，抬头一看 ——
陈风瞬间激动得屏住呼吸。
真的是！
猴头菇！
树干杈上，一团团白白胖胖、肉质厚实的猴头，长得饱满周正。
他一棵一棵看过去 ——
一棵、两棵、三棵……
整整七八棵柞树，全都长着猴头菇！
在山里人眼里，这是实打实的山珍，比什么都金贵。鲜得入骨，晒干值钱，炖鸡炖肉都是顶格的美味。
“哥，那是啥？白白的。” 小雪趴在背上小声问。
陈风压着声音里的颤：“是猴头菇，最好的山珍，炖汤特别鲜。咱今天运气太好了。”
小雪眼睛一下子亮了：“鲜！好喝！”
陈风把 56 半轻轻靠在树上，放下背篓，蹲下来叮嘱：
“小雪，你就在这个避风的雪窝里蹲着，别出声、别乱动，哥爬树摘，很快下来，好不好？”
“好！哥你小心！”
小姑娘特别懂事，乖乖蹲在雪窝里，安安静静望着哥哥。
陈风抱住第一棵柞树，手脚并用，稳当往上爬。冬天树皮干硬，一点不滑。
他伸手轻轻一掰，一大团厚实的猴头菇完整落下，软乎乎、沉甸甸，带着清香气。
“啪嗒。” 落进背篓。
一棵、两棵、三棵……
他爬得稳，摘得细，生怕弄坏一点。
林子里只有爬树、摘菇、轻放的声音。
小雪安安静静陪着，一点不闹。
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把这七八棵树全摘完。
陈风跳下来，喘了口气，往背篓里一看 ——
满满当当，一共八个猴头菇，每个都有小半斤，白白胖胖，品相极好。
他望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心里清楚：里面肯定还有更多，但把小雪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不能深探。
“改天跟师傅、山子一起来，再仔细找。”
他捡了几根枯树枝，把猴头菇严严实实盖好，不露一点白。背起枪，把小雪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走，咱回家。”
“好！”
兄妹俩退出林子，回到路上，骑车往家赶。
风在耳边吹，太阳暖，背上是妹妹，背篓里是山珍，心里全是盼头。
上坟的沉，早已被这意外之喜冲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一进屋，陈风先把 56 半靠墙放好，把背篓拎到炕边，掀开树枝。
八个胖嘟嘟的猴头菇，一下子露出来，堆了小半篓。
小雪凑过来，小眼睛亮晶晶：“哥，好多！”
陈风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摆在炕柜最上面。
炕柜高、通风、干燥，最适合阴干。
“这个不能晒，要阴干。” 他一边摆一边说，“等水分全干了，重量就剩现在的六分之一，很小很轻，但香得很，鲜得很。”
“那什么时候炖汤呀？” 小雪仰着脸问。
陈风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安稳：
“等干了，哥给你炖鸡、炖肉，让你喝一年里最鲜的汤。”
猴头菇一排排摆在炕柜上，白白胖胖，是山野最实在的馈赠。
陈风站在炕边，心里盘算着：
一部分留着，给小雪、师傅、山子娘补身体；
一部分晒干，拿到县城卖钱，给小雪添新衣、买糖、买文具，再多攒点修房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炕沿、满脸开心的小雪。
新坟念的是根，
猴头菇是天给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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